新保险法在司法实践中的几点探讨

    摘要:2009年2月28日通过修订、并于同年10月1日实施的《保险法》,标志着保险理念的重塑,共8章187条的新《保险法》,仍是保险合同法与保险业法共处的框架,但在规则完善和制度设计上更加注重对投保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利益的保护。立法向来是利益博弈的结果,新法的通过无疑是法律的进步与突破,施行1年多以来,您会发现新保险法与合同法、交强险条例、民诉法等在告知义务、保险标的转让、解除合同等方面存在不可避免的冲突,令我们在适用法律的时候感到无所适从。我们期盼新的司法解释或相应配套细则的出台,以进一步消除其他法规与保险法的冲突,协调各主体之间的利益平衡,统一裁判标准,提高我们在司法实践中的可操作性。本文着重结合司法实践,选取新法几大修改亮点予以梳理,以给终日忙于民商审判工作的同行提醒和互勉。

 

    一、    如实告知义务、合同解除权与不可抗辩规则

    (新法)第十六条    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

    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

    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

    投保人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应当退还保险费。

    保险人在合同订立时已经知道投保人未如实告知的情况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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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法)第十七条 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保险合同的条款内容,并可以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
    投保人故意隐瞒事实,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或者因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保险合同。
    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保险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
    投保人因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严重影响的,保险人对于保险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可以退还保险费。
    保险事故是指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

 

    评析:

    区别于旧法,新法的一个突出特点是设置了不可抗辩条款。新法细化了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认定,将违反如实告知义务仅限于重大过失;新法更将不可抗辩规则从人身保险扩大适用至所有保险合同,即便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两年的,保险人都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所谓不可抗辩条款,又称不可争议条款,是指保险合同订立生效经过一段时间(又称可争议期间)后,即使保险人知道投保人在订立合同时,有违反告知义务的事实,也不得再行使合同解除权,这段时间一旦经过,保险合同行为便创设了一个没有争议的关系。不可抗辩条款的立法最早见于1906年的纽约州《阿姆斯特朗法案》(Armstrong Act)。《阿姆斯特朗法案》对各国保险立法产生的重大影响,不可抗辩条款现已为大部分国家保险法所吸收,成为强制性法律规范。

    此次不可抗辩条款的引入,赢得了一片喝彩。然而在称赞声的同时,不少学者也指出了存在的缺陷,在保护了投保人利益的同时,却有可能损害了保险人的利益。缺陷主要在于保险合同经过两年之后,保险人就不能解除合同的立法观点恐怕太过笼统。“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2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若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在合同成立两年内发生保险事故,但却在合同成立两年后才申请理赔,应如何处理?如投保人A向B保险公司购买了一份人寿保险,但 A没有如实告知其患有鼻咽癌;签订合同3月后A住院接受化疗期间死亡,产生一大笔医疗费,其家属拖延到满2年后才申请理赔;则即便B保险公司调查后发现其存在故意的重大不告知事项,也无法解除合同;而被保险人A身故意味着保险标的灭失,合同也应当终止。类似上述案例暴露了新法的一个缺陷:新法并未对客户违反如实告知义务、在合同成立两年内出险、却在合同成立两年后才申请理赔的情形未作出例外规定。

    新法的另一缺陷还在于未规定不可抗辩条款的适用例外。国外不可抗辩条款一般有四个方面的例外:(1)承保范围之争不适用;(2)保险合同不成立不适用;(3)特别严重之欺诈不适用;(4)未满足保险人提出之某些条件,例如未足额缴保费不适用。除外,对“如实告知”,我国立法采用的是询问告知主义,但新法第16条第1款没有规定询问的具体方式;再者,发生纠纷保险人要解除合同时,应以何种方式履行通知义务?如投保人身故存在多个继承人时,是否必须通知到每一继承人?在无法确定所有法定继承人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怎样才算履行了通知义务?而从另一角度考虑,不可抗辩条款或许成为保险市场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导致投保人增加,另一方面导致有人钻空子,保险公司要承担客户投保时隐瞒病情、2年后要支付高额保险费的风险……诸如此类都是不可抗辩条款在实施中遇到的难题,为维护保险人与被保险人利益的平衡,急需通过新的司法解释予以明确。

 

    二、 保险利益、财产转让与代位求偿

    (新法)第十二条 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

    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

    人身保险是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的保险。

    财产保险是以财产及其有关利益为保险标的的保险。

    被保险人是指其财产或者人身受保险合同保障,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投保人可以为被保险人。

    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

    第三十一条 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

    (一)本人;

    (二)配偶、子女、父母;

    (三)前项以外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或者扶养关系的家庭其他成员、近亲属;

    (四)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

    除前款规定外,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

    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

    第三十九条 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

    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

    被保险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可以由其监护人指定受益人。

    第四十九条 保险标的转让的,保险标的的受让人承继被保险人的权利和义务。

    保险标的转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让人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但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和另有约定的合同除外。

    因保险标的转让导致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保险人自收到前款规定的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可以按照合同约定增加保险费或者解除合同。保险人解除合同的,应当将已收取的保险费,按照合同约定扣除自保险责任开始之日起至合同解除之日止应收的部分后,退还投保人。

    被保险人、受让人未履行本条第二款规定的通知义务的,因转让导致保险标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而发生的保险事故,保险人不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

    第六十条 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前款规定的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已经从第三者取得损害赔偿的,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时,可以相应扣减被保险人从第三者已取得的赔偿金额。

    保险人依照本条第一款规定行使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不影响被保险人就未取得赔偿的部分向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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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法)第十二条 投保人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
    投保人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的,保险合同无效。
    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
    保险标的是指作为保险对象的财产及其有关利益或者人的寿命和身体。

    第五十三条 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
    (一)本人;
    (二)配偶、子女、父母;
    (三)前项以外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或者扶养关系的家庭其他成员、近亲属。
    除前款规定外,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合同的,视为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

    第六十一条 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
    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
    被保险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可以由其监护人指定受益人。

    评析:

    A的轿车在B保险公司购买了汽车险,可车在转让给C后发生了交通事故,但之前A并未告知B保险公司车辆转让事宜,更没有办理相应的保单批改手续;这种情况保险公司赔不赔?类似该类案件在新法出台前并不少见,涉及到交通事故案件、保险合同案件以及其他类型案件的审理,在处理上曾是一大难题:A作为原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自车辆转让日起,已丧失保险利益,与诉讼标的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提起诉讼并不符合起诉的实质要件,依法应予驳回;新车主C虽然对车辆具有保险利益,但保险标的物轿车转让时,缺乏合理理由没有通知保险人变更保险合同,保险合同从A丧失保险利益时起终止,保险人将不再承担保险责任。新法明确财险合同保险标的转让,其相应的保险权利义务由受让人自然承继,保险合同继续有效;同时规定保险标的转让后,其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保险人才可以要求增加保险费或解除合同,以限制保险人的权利。该规定解决了财产保险业之前的一大难题,规避了操作中可能存在争议的一些问题。

    “民工荒” 今年在珠三角似乎愈演愈烈,企业忙招聘的同时,也在不断思考该买个什么保险以解后顾之忧。新法第三十一条“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四)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令笔者不由想起容易混淆的雇主责任险与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审判中不时碰到类似如下案例:(案例一):刘某是某五金厂员工,2008年11月,在厂里车间工作时被自动吹塑机夹伤头部,后经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后认定刘某死亡为工伤。五金厂曾于2008年8在被告保险公司处投保不记名团体人身伤害保险,被保险人数115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额5750000元,附加意外伤害保险金额1150000元。刘某死亡后,其亲属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保险公司赔偿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金。第三人五金厂则答辩认为:原告已领取了工伤赔款,且之前五金厂并支付原告相当于保险金50000元的补偿款,原告已双重获益;原告并已签订权益转让书,将相应的追偿权转让给五金厂,相应保险金应由五金厂领取,死者刘某亲属作为原告起诉主体不适格。那保险公司应将保险金支付给哪一方,本案原被告及第三人主体是否适格?(案例二):2007年8月,B公司向A保险公司投保险雇主责任险,附有在职员工名单,每一员工保险限额为10万元,附加意外医疗费用保额为1万元。 2008年6月5,B公司员工陈某骑摩托车上班,途中与另一机动车(驾驶人梁某)相撞发生交通事故,致使陈某重伤住院治疗,交警认定梁某负全责,后陈某也被认定为工伤。陈某后与梁某协商20万元了结,其后梁某也按约支付了20万元;其后,陈再依据工伤认定书向B公司提出赔偿,B公司向A财产保险公司提出赔偿,A财产保险公司却以梁某已答应赔偿为由不予赔偿,B为此提起诉讼要求A支付支付相应赔偿金。

    上述两案件应如何处理?回答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雇主责任险和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的联系与区别:两者都能给企业或单位的员工提供经济上的保障,但却属于不同范畴的保险。雇主责任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其所雇用的员工在受雇期间从事相关工作时因意外事故或患职业病导致伤残、死亡或其他损失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性质属于财产险);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是指用一张总括的保险单对一个团体的成员提供人身保险保障的保险,是保障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事故导致死亡或残疾的保险(性质属于人身险)。两者在被保险人(诉讼主体)、保险标、法律后果、所要达到的效果、保险公司经营范围等方面存在巨大差异。通俗一点来说,雇主责任险实际上是企业给自己买的保险,保护企业的利益,负责赔偿员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发生伤残或死亡,依法应由企业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换句话说,保险公司负责赔偿原本应由企业负有的赔偿责任。而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可以相当于一种福利,算是公司帮员工出钱买了一份保险,是员工遭受意外伤害的风险,不论是否在上班期间,和自己购买一个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区别不大。新修订的《保险法》三十九条明确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也就是说,出险后,该类性质案件应由员工(或继承人)作为原告向保险公司主张权利;得到团体意外险给付的员工仍可根据法律同时再向雇主行使要求赔偿的权利;员工一方与企业一方所签订的所谓“权益转让书”应为无效协议。如购买的是雇主责任险,根据该险种的规定,该企业作为原告向保险公司主张权利,同时,建议追加员工(或继承人)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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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参考文献:

    [1]《保险法论》,秦道夫,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00.

    [2]《保险契约告知义务制度论》,樊启荣,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4.

    [3]《中国商法评论》,顾功耘,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4]《保险学》. 陈云中,台北: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85.

    [5]《保险法》,陈欣,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6]《保险合同与保险索赔理赔》,周玉华,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

    [7]《中国商事法》,王保树,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