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对共有物分割权的限制

    一、禁止权利滥用原则的“源由”和“内涵”

    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具有深厚的理论基础,其体现了民法的基本价值判断和理念追求,即“保障民事权利自由行使”和“保障社会普通公众民事权益”。民事权利是民事主体实现利益而实施某一行为的选择权,保障民事权利的行使是民法维护社会普通民众民事权益的基本方式,民事权利的行使体现了意志自由,但其设立、行使的目的和归宿却是利益。然而,民事主体群体性生活的状态,加上社会的复杂化和多元化发展,使民事主体个体之间,个体与公众之间的利益冲突无法避免。法律条文不能将所有的现实冲突都事先明确地预计估算,并设计相应的法律规则,也就是说法律在保持其稳定性的同时,总是具有一定的滞后性。加上规定“民事权利”的法律条文存在“言不尽意”的局限,有时会出现如下局面,即:民事主体为追求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在行使民事权利时过分注重自由,在形式上虽符合法律条文的规定,而在本质上却违背了法律条文所蕴含的“维护普遍公众民事权益”的价值。为了避免上述局面的出现,除了对具体权利规则进行细化和精确以消除法律条文“言不尽意”的局限外,还采取了在民法中规定基本原则的方式对“权利的边界”作宏观性的划定。一切民事权利的行使除形式上符合具体法律条文的规定外,亦不得与民法基本原则相违背,否则将构成对民事权利的滥用。以上,便是禁止权利滥用原则的“源由”和“内涵”。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具有填补法律漏洞和缓和法定主义僵化性的作用。

    二、“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在我国民事基本法和物权部门法中的具体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通过上述规定实现了在民法领域中对“权利边界”的宏观性划定。物权的行使是民事权利行使的重要组成部分,故在划定“物权行使的边界”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条、第七条亦作了进一步规定,即“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明确物的归属,发挥物的效用,保护权利人的物权”和“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的合法权益”。

    三、“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对共有物分割权进行限制的审判实例分析

    案例一:

    原告梁某标与被告曾某映、第三人曾某舜共有物分割纠纷,案号为:(2011)顺法民一初字第12864号。

    案情简介:

    位于佛山市顺德区容桂广珠路以东某地块为原告梁某标与被告曾某映按份共有,两人各占二分之一的份额。该地块为两人于1999年共同出资购买(当时未全部出资,只支付了前期款),并于2001年10月15日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领取了上述两人为权属人的土地使用权证。第三人曾某舜与被告曾某映是兄妹关系。2002年,原告梁某标与第三人曾某舜达成土地份额转让协议,约定原告梁某标将其占有的土地份额转让给第三人曾某舜。协议达成后,第三人曾某舜将全部转让款支付给了原告梁某标。但由于政府的规划控制(该地块原为容奇大桥收费站南移控制范围,该规划控制于2009年3月被撤销)当时未能办理过户手续。因规划控制,该土地亦未进行地上建设。2009年3月31日,原告梁某标与第三人曾令舜签署份额转让确认书一份,该确认书载明:原告梁某标占有的案涉土地份额已在2002年转让给第三人曾令舜;日后土地权属第三人曾令舜所有;至于今后还需办理签名手续,双方要共同遵守办理。2009年被告曾某映支付了土地款的余款。该余款为被告曾某映与第三人曾某舜共同出资。2010年10月14日,被告曾某映向原佛山市国土资源局顺德分局申请延长案涉土地的建设期限。诉讼过程中,原告梁某标为上述延期建设申请到国土部门补办签名。被告曾某映持有土地使用权证、全部土地款收据、宗地图、出让合同、纳税发票等资料。2011年8月,原告梁某标以其为案涉土地按份共有权人为由起诉被告曾某映,要求对案涉土地进行分割。诉讼中,第三人曾某舜以“原告梁某标已将份额转让给第三人且第三人已支付完毕对价,原告梁某标的行为侵害到第三人合法利益”为由申请参加诉讼。

    审判分析:

    本案中原告梁某标行使共有物分割权,在形式上符合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关于行使共有物分割权的具体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共有人对分割共有物的问题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份共有人可以随时请求分割。案涉土地依法登记在原告梁某标和被告曾某映的名下,且两人均确认各占二分之一的份额,故对该土地使用权原、被告之间构成了按份共有关系。原、被告之间亦不存在不得分割共有土地使用权的约定。故原告的请求在形式上符合上述条文的规定。

    原告行使共有物分割权,虽然形式上符合上述条文的具体规定,但实质上违背了民法原则的要求,超越了权利行使的正当界限,属于对民事权利的滥用。理由如下:

    (一)原告梁某标于2002年将其占有的份额转让给第三人曾某舜;第三人曾某舜已支付全部转让款;第三人取得实物意义上的占有和使用的权利;原告梁某标应配合第三人完成使用和过户环节中的签名手续。第三人曾某舜与原告梁某标未能完成变更登记,是因为政府用地规划控制和土地管理部门实施的不动产权过户政策所致。第三人曾某舜对此无过错。虽未完成产权的变更登记,但原告已收取了全部的转让利益,其转让份额的预期目的已经实现。原告在本案中再次行使共有物分割权,实则是在土地增值的市场形式下,利用“未完成变更登记的客观现实”,进一步谋取利益的不当行为。原告的上述行为已背离了“公平正义、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民法基本原则。

    (二)根据与原告梁某标之间的份额转让关系,第三人曾某舜在实物意义上取得占有和使用的权利。被告曾某映作为共有人之一,其本身亦享有占有和使用的权利。第三人曾某舜与被告曾某映是亲兄妹关系,结合被告曾某映所作的其与第三人共同支付出让款余款的陈述和与第三人共同占有使用的意思表示,可知第三人曾某舜与被告曾某映之间已建立了共同占用、共同使用案涉不动产的信赖利益。如按照原告梁某标的要求对案涉不动产进行分割,无论是采取实物分割的方式,还是采取折价补偿的方式,均会侵害到被告与第三人的信赖利益。这亦违背了“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的原则。

    (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条的规定,物权人基于其享有的物权而实施的民事行为,应当符合“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发挥物的效用,保护权利人物权”的立法目的和法律条文中所蕴涵的价值追求。第三人曾某舜与被告曾某映基于信赖利益已初步建立了市场协作关系,构成了市场经济中平稳运行的环节之一,这有利于市场经济活动的持续进行和社会财富的创造。如按照原告的要求,对案涉不动产进行分割势必会破坏这一平稳运行的市场经济环节,这亦与前述的“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发挥物的效用”的物权法立法目的相违背。

    综上,原告梁某标要求对共有的土地进行分割,背离了“公平正义、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民法基本原则和“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发挥物的效用”的立法目的,属于对民事权利的滥用,故对原告梁某标要求对共有物进行分割的请求,不予支持。

    案例二:

    原告陈某全与被告陈某宝共有物分割纠纷一案,案号(2011)佛顺法民一初字第15538号。

    案情简介:

    张某英与陈某宝原为夫妻关系。两人婚后生育了陈某全。2009年10月20日,陈某宝起诉张某英要求离婚并平均分割夫妻共有财产。经本院主持调解,陈某宝与张某英达成离婚协议,约定:双方自愿离婚;婚生儿子即陈某全由张某英携带抚养;夫妻共有的位于佛山市顺德区西滘路某号的房屋归被告陈某宝与原告陈某全共有;夫妻共有的位于佛山市顺德区纯水岸某座某号的房屋由张某英与原告陈某全共有。本院制作(2009)顺法民一初字第某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离婚协议进行确认。后被告陈某宝将其所有的纯水岸某座某号的份额赠与给原告陈某全,张某英将其所有的西滘路某号的份额赠与给原告陈某全。并分别了份额转让的登记手续,领取了共有权证。纯水岸某座某号的房屋现为张某英与原告陈某全共有的房屋,并由其二人居住。西滘路某号的房屋为被告陈某宝与原告陈某全共同共有的房屋,并由被告陈某宝及其母亲居住。除西滘路某号的房屋之外,被告陈某宝已无其它房屋居住。西滘路某号的房屋一层的租金现由原告收取。2011年11月,原告陈某全以其为案涉房屋共有权人为由起诉被告陈某宝,要求对案涉房屋进行分割。

    审判分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根据(2009)顺法民一初字第某号民事调解书,原告陈某全成为案涉的西滘路某号房屋的共有人之一,是基于其父母即被告陈某宝与张某英在离婚时达成的协议。对原夫妻共同所有的纯水岸某座某号房屋和西滘路某座某号房屋,被告陈某宝在离婚时未与张某英采取各占有一套房屋的分割方式,而是将各自所有的份额赠与原告,形成原告与其父母均共有一套房屋的状况,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其目的是为防止原夫妻共有的财产不因离婚而向外流失,从而使上述财产在家庭破裂、父母离异后能够继续成为子女以后生活中的物质保障。从某种程度上讲,案涉房屋共有的状态,寄托着父母对子女的爱,是父母为保障子女以后生活而在共有财产离婚分割方式上达成的相互制衡。而本案原告利用父母离婚时为保障其生活而设定的共有状况,在其自身居有其屋的情形下,不顾父亲即被告陈某宝和其家人在案涉房屋居住的现实,在共有基础未丧失和没有重大理由时提起析产,这背离了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和公序良俗的原则要求,属于对民事权利的滥用。故对其提出的分割共有物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四、总述

    禁止权利滥用原则是一项司法裁判依据。物权不得滥用,其并不仅仅是一种空洞的宣示,这一原则具有司法实践意义,能够作为法官裁判的直接依据。笔者虽然在此文中仅探讨了“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对共有物分割权的限制,但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对物权中各种权能的行使进行合理限制和约束均存在。有时法律作了具体规定,比如《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84条规定的相邻关系。在有着具体规定时,法官可以直接援引具体法律条文规则进行裁判。但有时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比如历史形成的居住权与所有权人占有使用权之间发生冲突。此种情形下,法律原则应可以成为法院审判的依据。通过法律原则解释法律,这是现代法律发展的一种重要途径。但须谨记的是,禁止权利滥用原则对物权进行限制和约束,是为了更好的保障物权人权利行使的自由,而不是从根本上限制权利。因此,在司法实践中需严格谨慎操作,需结合具体实践情形进行合理判断和裁判。